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自杀之谜

紫贝壳

那是冬日的午后。卧室的温度因空调的运作，已呈摄氏26度，一派暖春的感觉。嫣云——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赤裸着暖融融的身体躺在床上阅读着十年前自己所写的记录人生第一次性爱的一篇日记……此时，她享受着即将进入幽冥世界的那份超然与喜悦——她很清楚刚才已经悠然从容地喝了一些温开水，吞下了八十片安眠药。

哦，这样安静地躺着，多好！嫣云想象自己犹如一个疲倦的儿童；她的心灵已不再哭泣；忧患的人生已经离她远去；死亡的感觉像睡梦般悄悄降落。在这温暖的空间里，她仿佛听到遥远的海浪在耳畔发出单调的吟哦。待我睡去以后——嫣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人也许会伤感，就像我哀悼这美丽的一天溘然消逝——就像太阳收起它多彩的光芒而终于沉落；那就让别人有一阵子的伤感吧！哦，如果灵魂不灭的话，那么今日这一天，也许将成为我的记忆中一个永恒的珍藏……

这是嫣云——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实施自杀之后——临死之前的内心感受。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

在卧室靠窗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几张白色的信笺；信笺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是嫣云刚刚写好的一份遗书。

遗书写给她的四十岁的丈夫。遗书道出了嫣云的自杀之谜。

闲话少说。让我们看一下她的遗书吧（为避免过于冗长、拖沓，笔者作了技术性删减）：

老公：让我亲切地叫你一声“老公”！今天，我要离开你了，而且永远地离开你了……

老公：你我也算是做了十年的夫妻。在这十年里，曾经有过的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美好情景总让我难以忘怀……可最近一、两年来你所带给我的心灵的伤痛却让我无法释怀。那伤痛像利刃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剜剐着我的心灵……老公啊（我是最后一天叫你“老公”了）！两天前，傍晚下班之前，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你单位的大门附近等你，等你下班，从写字楼里出来，然后我们两人找一家咖啡馆去坐坐；因为我再也承受不住了……我要向你说出我心中的无奈与绝望，让你帮我支撑一下几乎已经坍塌的精神世界——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庭，为了我们共同的儿子！但没有想到，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你，竟然挽着你的顶头上司——那位风姿绰约的吕经理的手臂！你和她说说笑笑地出来，走下台阶，走向吕经理那辆红色奥迪跑车，然后，你们两人钻进车里，一溜烟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老公啊，见此情景，我赶紧躲了起来，躲在大树后面；我不想打搅你——我已经没有打搅的心力了！我只是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本来，我是存了一点活下去的意愿来找你的——我怀着极大的勇气，想把我的绝境告诉你，乞求你的同情与谅解，商讨出一个走出绝境的办法；因为我依然放不下你，依然很爱你，依然想挽救你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个家！可你，却还在背着我与那位吕经理……原来，不久前你的承诺与发誓只是一种欺骗！你的欺骗，催跨了我对我们家庭所存的最后一丝留恋……

老公：两天前之所以等你下班？因为我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已是负债累累！

事情的基本情形是这样的：自从一年前，你与吕经理的出轨被我从自己的家里现场抓住以后，你痛哭流涕地表示一定会“痛改前非”——与吕经理再也不单独相处；那天你还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曾经借了她三十万元钱已被你挥霍一空而无法归还……那天我心肠一软，原谅了你；我多么想挽救我们的家庭啊！同时我也想帮你！因此几个星期以后，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决定去挣大钱，帮你还上那笔巨款。从那以后，我就加入了炒股的队伍！你知道，我属于工薪阶层；十年前为了结婚，我所有的积蓄（包括母亲给我的钱）都花在我们的婚房里——你也知道，婚房的购买与装修，其中一半的金钱由我承担。想去炒股，我手头只有一万元左右的积蓄。那么，我用什么钱炒股才能赚得多一些，早日替你还上这三十万呢？于是我背着你，用我们的房子作抵押向银行贷款，得到了十五万；然后向亲戚朋友同事那儿总共借了七万；再然后通过地下钱庄借了三十万的高利贷；总计五十二万！我听信了那几个所谓“专家”的蛊惑！而事实上，股市总是跌多涨少……经过许多次揪心的折腾，那五十二万，如今已经缩水成了不到十万了！老公啊，目前，房子的抵押还贷即将到期，我们的房子快要保不住了！此外，我已无颜再见曾经借钱给我的亲戚朋友同事了——因为我已不守诚信，拖欠了他们的许多借款！再则，放高利贷的人已经派人向我逼债八、九回了！我曾经两次被打，并受到了人性的侮辱！老公，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

面对绝境（靠我每年两万元的基本工资，每年不吃不喝，还利息都远远不够呢）……我时常因焦虑而做恶梦或失眠……前不久，我想起了一句老话——“人死帐烂”！我就有了一死了之的念头！我想，如果我死了，我们的房子也许就能保住了；我们十岁的孩子，还有你（虽然你有时候会去住宾馆）毕竟需要一个栖身的地方。我想，如果我死了，生活在阴间里，债主们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想，如果我死了，你曾经因感情上的背叛所给我带来的心灵上的伤痛，就可以消逝，可以释然了。哦，我终于可以如卸重负，可以一了百了了！只是可怜了我的母亲——我父亲去世已有18年，她一直独居没有再婚；我只希望今后你有空的时候，偶尔抽一点点时间去看望她一下……你知道，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她把我养大很不容易……我死去以后，她会在孤独和伤心中度过残年…...还有我的儿子，他才十岁，从此他将失去母爱！本来我想带他一起走的——在阴间里，我才有照顾他的机会；但我思虑再三，终于放弃了这一想法——还是让他留在阳间吧！毕竟你一直还是比较宠他的；吕经理也是一个爱孩子的人：有一次儿子说——吕阿姨带他还有你去吃肯德基，然后去商场给儿子买了一千多元钱的玩具火车！对此，我多少还是放心一点。

老公：其实，我也有过对于生活的留恋！我是不想死的人， 也是最热爱生活的人；可我不能不死，因为现实生活不让我活……我的人生，已经看不到意义、看不到希望了！我对人生的厌倦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我只有自寻一死才能得到人生的解脱。此刻，我想象着死亡的景象：地面开裂，一朵灰色的云将我托起；天上的月光很惨淡，赤裸着仿佛刚脱下了它的尸衣；我的眼神是呆滞的，最后的灵魂刚刚从眼中游离；我原来丰腴的乳房及如藕的双腿、双臂将随着血脉的干枯而趋于干瘪；我赤裸的两脚惨白如同白骨，并且皱缩无肉，发出幽柔的微光；我紧闭的嘴唇再也不会启合；整个躯体一派冰凉……

老公：此刻，卧室的窗帘被我拉开了一半，窗外的小河波光粼粼，且有绿树的倒影；房间内，斜斜的阳光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一切，好安静啊！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底居然涌动着写诗的冲动……大学期间，我曾写过许多幼稚的诗歌；如今，那就再幼稚一次吧——

让我孤独吧，在弥留的时辰/没一点惋惜，没一声哼叫/死神已经不那么凶狠/痛苦很短暂或感觉不到/唉，死去吧，死去吧/奔向人人已去或必去的地方/化为虚无，像回到以往/回到未曾出声的时空/算算出生之后/有几天我心情欢畅/有几天我不曾烦恼/于是我懂得：不管怎样/不再活下去比活着要好……

老公：再见了——让我在另一个世界想你……

爱你的妻子：嫣云，2009年元月17日。

遗书就此结束。此刻，那份遗书正平平整整地放在卧室靠窗的那个床头柜上。

嫣云面朝遗书，呆呆地坐在一房，双眸一眨不眨地瞅着那些文字，脑子却一片空白。

铛，铛……隔壁客厅的时钟敲了四下，打破了卧室里的寂静。嫣云慵懒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衣柜下端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塑料瓶和一本日记本。

小塑料瓶里有80粒安眠药。日记本里夹着一片树叶；这片树叶已被珍藏了十年；夹枫叶的那儿有一篇嫣云十年前的日记；那篇日记，描写了她与老公当年第一次（也是她人生第一次）的性爱情景及感受。

嫣云将小塑料瓶与日记本放在遗书边上，就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嫣云感到统体热气腾腾，热血涌流。卧室里的空调，整个下午都是开着的；此时，空调显示出摄氏26度的温度；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暖春的感觉。嫣云赤身裸体的从浴室里出来，走到卧室一角梳妆台前，自恋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呵，黑发披肩，五官清秀；肤色依然白皙，身材依然娇好；虽已三十五岁，可不止一个朋友说她拥有张曼玉的风韵……一想到这儿，嫣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怡然的微笑……

离开梳妆台，嫣云倒了杯温温的纯净水，将杯子放在小塑料瓶旁边。她拉上了窗帘，把阳光挡在了室外。她坐在床上，打开床头灯，翻开了日记本——那片淡红的枫叶赫然在目；而那篇日记的字迹依然娇秀灵动。嫣云将日记本放在枕边，然后拿过小塑料瓶，将盖子打开，想吃巧克力豆似的，和着温水，将80粒安眠药分几次吞下了肚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床上躺下，随手拿起那本笔记本看了起来……

那片淡红的枫叶飘落在地上。卧室格外寂静。嫣云知道今晚上老公与儿子都不会回来了——今天一早，老公带着儿子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海边“渔家乐”参加联欢活动去了，要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能回来。这儿无人打扰，她可以非常惬意非常自在地躺着——赤裸着身体，阅读那篇日记，直至进入梦乡……

嫣云逐字逐句地欣赏着自己的日记。日记写于十年前；当时那刻骨铭心的经历，此刻，一幕幕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1999年1月6日，晴。深夜0点15分，他家的阁楼上……我惶惶地犹豫再三，最后，竟然也同意了。我喜欢他那深沉的眼神与温润的嘴唇……那晚。在他的小屋里，我抛开一切，沉浸在他的爱抚之中。他动作那么轻盈，那么舒柔；含着一种自然的韵律，两人轻轻地喘息着。我配合着他，犹如在大海里悠然的沉浮。渐渐地，一种狂放的气息击散了原来的微波；血液在沸腾，生命的火山，终于在激情的奔突之中，猛地爆发了，我将他搂得紧紧的。转瞬之间，我的呼吸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淹没一切、寂静无声、失去时空概念的辉煌的一瞬。接着，我的神智开始由混纯转而清朗，仿佛梦中的苏醒。我看见了未来的一切。我想起了以前所写的一首诗。我将脸贴在他那结实的胸脯上，仿佛向他，也仿佛向我自己，轻轻地低吟：“全部的意义不在瞬间的欢愉/而在于从今往后的所有时间/在于一遍遍地由心底轻唤你的名字/一遍遍更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一遍遍热望你能在我孤独的时候/把手轻抚我的肩膀……”他默默地听着，同时，仿佛咀嚼着刚才那场难言的狂欢。这时我觉得：能将自己的一切真诚地献出，献给我所深爱的男人。这——就是我的幸福……

看至最后几行，嫣云感到字迹越来越显得模糊不清……她的神智，渐渐变得混纯而朦胧；那篇日记还未来得及读完，嫣云——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就已经晕晕沉沉、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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