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 ——《甬上聊斋 • 之一

萍语

九九本名叫婷婷，女，生于八零年代；据其父母说：九九三岁时，坐于童车内，某天，有一道士路过，讨口水喝，睽九九一眼，称此女一生平安，寿至九九。从此，母亲便将婷婷改名为九九。

　　九九长大后，虽不风流，却有几分姿色。九九还有一个奇特的爱好：喜欢预测别人的命运！九九好学，闻有看相算命高手或易学大师，她就不顾途远，也要赶去拜见、请教。九九属鼠。有人说：这鼠长寿、平安，属鼠中精品；有的说：进洞老鼠无劳碌，冬天还要吃蛇肉；有的说：百年难遇老鼠精，寿过九九还有命。九九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

　　一天，九九听说西乡出了一位易学王大师。此人能知晓八百年风水，预测两千年国运。算一算个人命运，小菜一碟。于是，九九决定去拜见这位大师。

　　大师见九九：二十岁出头，上穿苹果绿短袖衫，下着瓷白大脚裤，慈眉杏眼，表露出淡淡风韵，白净脸蛋，泛出微微红晕，眉宇间隐约透出女人特有的聪慧与灵性。虽说大师远近闻名，粉丝不少，但见了此等妇人，满脸皇军似的结实紧绷的横肉，便松弛了下来。九九报过生辰八字，大师一测，知她是个温柔有余刚性不足的水命，断定是个重脸面重性情的疣物。大师告诉九九：小妹一生无甚大难，不必忧虑。九九听了，杏眼眨动，莞尔微笑。大师一见，兴致偏高，又说九九以前某年某月曾患过某病，何时痊愈；以前某年某月行过桃花运，情人长相如何、性情如何……九九听了，惊恐不已，连连点头，大加赞叹。

　　与大师告辞，九九骑电瓶车来到近天堂美容厅门口。为何来此地？因为前几天，九九发现昔日的一头乌亮秀发，近来已有几缕白发出现，很是不爽！想想人生虽还有半百可活，可青春美却渐渐消逝，那么进行人工美容也许能延长青春风貌。

　　近天堂美容厅门口，横着一条宽阔热闹的大马路。此路每天车水马龙，煞是热闹。

　　九九把电瓶车停在近天堂门口边上的人行道上。几乎同时，一辆同品牌、同颜色的电瓶车唰的一声飞驰而来，也停在了九九的身边。九九侧首一看，只见那个女子刚好跳下电瓶车，她的衣着打扮也是苹果绿短袖衫，瓷白大脚裤，与自己穿得一模一样！明显不同的是头上披一蓬金黄色的垂肩长发。九九友善地用眼神与她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进入了近天堂。

　　老板娘婀娜苗条，笑迎九九；随手捧上一本《彩色模特发型样本》让九九挑选。九九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所措。刚巧，门口那位金黄色长发女子推门进来。九九便叫老板娘以那位女子的发型为标准，也将长发染成金黄色。

　　老板娘手势干练，边熟练地做着九九的头发，边与那个叫王立的金黄色长发女子聊天。听那女子说：前几天有个易学大师测了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今年必有大难！说得她夜夜神智恍惚，惴惴不安！九九听着，斜眼端详那女子脸色：真是苍白无血色，活脱脱如死人一般！那老板娘劝说王立：“别相信算命先生的话，这世道好多事都是为了骗钱。好端端的人，有啥大难小难的？”王立对老板娘说：“小妹，你不知，算命这东西。好事算不准，坏事都应验，你说怪不怪？”“我就不信！让阎王老爷来捉我好啦！”老板娘回应道。

　　此刻，九九心里既后悔又害怕。后悔的是不应该到近天堂来；瞧这店名，真仿佛离天堂越来越近了！害怕的是自选发型居然与这位叫王立的死人面孔一个样子！以后自己一照镜子，就会想起那张脸来……

　　没过多久，老板娘做好了发型，九九已经毫无心思欣赏自己的金黄色长发，付了钱，急匆匆走出近天堂。奇怪的是，一出门，她竟然鬼使神差、阴阳差错地坐在了王立那辆电瓶车上。咔嚓一声，钥匙竟然能把车锁打开。她不知道这是别人的车子，骑上去，豁然冲出人行道。刚好，一辆大卡车飞驰而来，惨剧在一瞬间发生——大卡车猛然撞向九九。刹那间，九九被撞向路边，她的脑壳以及金黄色长发里，溢出红白相间的糊状液体……“不好！”有人大喊，“撞死人啦！脑浆都流出来了……”

　　九九的灵魂从体内飞出，跟着两个当差的小鬼飘向西方。九九只闻阴风肃肃，四周鬼火点点……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隐约见前方有座大户人家的祠堂，听得小鬼说：“到了。”九九便随那两个小鬼飘落进去。

　　进到祠堂大厅，中间有一张几案，后坐一位长者——阎王老爷；阎王老爷身后悬挂着一个横匾，书有“阎王殿”三字。九九这才清醒过来，想：难道我被捉到了阴曹地府？她顿时毛骨悚然；稍后，回过神来，只见阎王老爷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憎可怖，便高声喊“冤枉呀！”阎王说：“此地不是阳间，有冤请诉，大王为你作主。”

　　九九边哭边诉：“我本有九十九年阳寿，为何不满半百，就让我魂归阴间了？”阎王闻言，便叫小鬼拿来阎王簿一看，果然提错了人！阎王大怒，命左右鞭笞那两个小鬼。小鬼大喊冤枉。其中一小鬼辩解：“我俩出门去，一路背诵指令：捉拿金发王立……后见一金发女子骑电瓶车从人行道上过来，便上前钩魂摄魄，押送回府！况且我们没有DNA鉴定技术，就是您阎王老爷去捉，也要搞错的！我们何错之有？”接着，另一个小鬼回忆道：“不是吗，去年奉命去捉娘娘腔的余耀年，明明见他进了医院；出来时，此人已做了变性手术——成了妙龄女郎，因此才让他逃之夭夭……”

　　“罢了，罢了！”阎王连连摆手，转而对九九说：“是伪劣车锁、时髦染发害了你，送你死！现在阴间假冒伪劣产品泛滥成风，此风已刮到了阴曹地府里来了！上次捉来的那个造假大王，见了我竟然提问：‘你真的是阎王老爷？’唉，可悲，可悲呵！”

　　那阎王老爷倒是性情中人，见九九是个温柔如水的弱女子，便动了恻隐之心，委婉地说：“你脑壳破裂，难以借尸还魂。本应在阴间服役十年；念你属冤假错案，明天就让你投胎阳世。你去的是一户局级贪官之家，可享十年清福；十年后，贪官案发，此贪官必死无疑！后四十年，你将尝尽世态炎凉、劳累憔悴之苦。今天算起，满五十年时，你将回归本府。”

　　九九听得泪流满面，伤感不已。想想如此投胎，总比在阴曹地府服役的好，于是叩首称谢；随即跟原来那两个小鬼而去。

　　途中，一小鬼说：“阎王老爷偏心女子！我来阴曹地府十年，至今不让投胎；她尸骨未寒就回了阳世。”另一帅一点的小鬼说：“要是阎王老爷也能选就好了！我一定选雌性当王，那么，阴曹地府将是我们的天下啦！”

　　两个小鬼说着，来到了那户贪官家门口。入得院内，只见正房里面灯火辉煌，人影绰绰。院内的看家狗（狗眼能见鬼），敏锐地看见了那两个小鬼，便汪汪地叫个不停。两小鬼顾不得狗吠，一齐抬脚，把九九踹进了房门……

　　迷迷糊糊之间，九九睁开双眼，见自己被襁褓裹着，正躺在席梦丝床上；抬眼看时，一个肥头肥脑的中年男子，眯着绿豆小眼，正在朝她怪笑。九九知道，此时已到了陈局之家，想想十年清福之后的凄惨人生，不禁心酸难忍，泪如泉涌，“哇”的一下哭出了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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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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